AI視界深圳新聞網2026年1月13日訊（記者 張玲 翁任瑩 王斯涵 張宇杰）最近，美國Norton RoseFulbright律所的律師吳江以及Michael V.Solomita不遠萬里趕到深圳，拜訪通力律師事務所知識產權律師車小燕和她的通力律所同仁。就在不久前，中美知識產權律師聯手，為中國智能眼鏡企業(yè)破局應對美國“337”調查，打了一場漂亮的阻擊戰(zhàn)。此次深圳碰面正是為破局成功而賀。
美國Norton RoseFulbright律所的律師吳江(左三)、Michael V.Solomita（右三）與車小燕律師（右二）等。
在知識產權律師為中國企業(yè)出海維權的同時，深圳新聞網記者同時也注意到，全國人大常委會2025年12月27日表決通過新修訂的對外貿易法，將于2026年3月1日起施行。新的對外貿易法，被法律界人士視為中國版的“337”，也是升級了玩法的“337”，其目的是維護對外貿易秩序、保障公平競爭、防范系統性外貿風險。
對外貿易法的大修，意味著知識產權不再只是民事糾紛而是外貿秩序的一部分。而一旦被認定“危害外貿秩序”，解決方式就不一定是判決，而是限制、禁止、切斷交易鏈條。
車小燕律師（右）與深圳新聞網主持人王斯涵。（翁任瑩 攝）
車小燕是通力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深圳市律協商業(yè)秘密委主任，廣東省律協專利委副主任，也是資深的337調查應對律師。近日，她接受深圳新聞網記者獨家專訪，為我們回顧了這場不見硝煙的商戰(zhàn)，并剖析中美版本的“337”的特點。
中國9家AI眼鏡企業(yè)被美國發(fā)起337調查
美國時間2025年6月6日，美團INGENIOSPEC,LLC公司根據《美國1930年關稅法》第337節(jié)規(guī)定，向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ITC)提出申請，指控中國企業(yè)對美出口、在美進口或在美銷售的特定電子眼鏡及其組件和相關充電設備侵犯其專利權，請求發(fā)起337調查，并發(fā)布有限排除令和禁止令，禁止涉案產品進口到美國和在美銷售。
據媒體對外公開報道，包括深圳市大疆創(chuàng)新科技有限公司、深圳市逸文科技有限公司、佳禾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影目技術有限公司、川影日科技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深圳市瞄感科技有限公司、深圳市浪之音電子有限公司、杭州光?？萍加邢薰尽⑸虾废嘈畔⒖萍加邢薰?/strong>共九家企業(yè)為大陸地區(qū)列名被告，其中深圳企業(yè)就有5家之多。這些企業(yè)或將面臨高額賠償且產品被禁入美國市場等諸多危機。
這個案子非常具有代表性，它體現了美國337調查的典型特性和企業(yè)面對的核心挑戰(zhàn)：
程序突襲，節(jié)奏極快。從 ITC 立案到最終裁決，整個程序通常只有 12-16 個月。
制裁嚴厲，直擊命脈。ITC 最有力的武器不是判決賠償，而是簽發(fā)有限排除令或禁止令，相當于對企業(yè)美國市場的“準入資格”直接亮紅牌。
中國律師掌握主導權 為中國企業(yè)保住海外市場通道
通力律師事務所合伙人車小燕律師、黃海、杜夢洋律師憑借在專利分析、證據構建、跨法域協同的實戰(zhàn)經驗幫助其中一家AI眼鏡公司完成和解, 為客戶保住了美國市場通道，避免潛在的市場封鎖風險。
記者了解到，中國律師的角色就是為企業(yè)構建“技術-法律-商業(yè)”三位一體的應訴策略，通過專利無效挑戰(zhàn)、不侵權分析、規(guī)避設計，尋求行業(yè)協同與商會支持等多管齊下，最終為客戶爭取到了有利的和解條件，保住了市場通道。其中，中國機電產品進出口商會等組織的預警和行業(yè)協同在本次應對調查中作用顯著。此次應對AI眼鏡337調查中，機電商會召開預警會，提供信息交流平臺與法律、技術支持。企業(yè)融入行業(yè)協同體系，共享信息、分攤成本，凝聚力量抵御專利流氓。
所謂 “專利流氓”(Patent Troll)，通常指不從事實際研發(fā)與生產，?？慷诜e專利、發(fā)起訴訟索取賠償或授權費的主體。它們企圖借專利之名行市場壟斷之實，讓專注創(chuàng)新的企業(yè)無端陷入訴訟泥潭，承受時間、資金與市場風險。
這個案件最大的亮點是中國律師掌握了主導權：以往，中國律師只做“二傳手 ”，將知識產權案件轉包給英美律所。但這次，車小燕等作為中國律師成為“總指揮”，從選聘、管理境外律師，再到主導頂層策略都全盤指揮。
“這個案子也給我們一個深刻警示：在高度全球化的產業(yè)里，知識產權已經成為國際商業(yè)競爭的準入門票，而不僅僅是事后維權的工具。”車小燕說。
車小燕律師。（張玲 攝）
中國修訂對外貿易法 建立起主動防御體系
即將于今年3月起施行的新版對外貿易法，在車小燕律師看來，這是里程碑式的變化，知識產權從此提升到了國家對外貿易秩序和安全的高度。新的對外貿易法，對依賴持續(xù)、穩(wěn)定供應鏈和外貿渠道的企業(yè)，尤其是跨境電商、高端制造企業(yè)將產生根本性的影響。
車小燕律師用一句話概括：知識產權問題正在從“法庭上的勝負” 問題，演變?yōu)椤昂ｊP前的通行” 問題。具體表現在，侵害知識產權行為如果被主管機關認定為“危害對外貿易秩序” ，其后果可能不再是緩慢的訴訟和賠償，而是迅速、直接的貿易管制措施。比如，相關產品可能會被限制甚至禁止進出口，企業(yè)的外貿資質可能受到影響。
過去，中國企業(yè)在海外市場被動應對美國 337 調查等訴訟。中國新修訂的對外貿易法建立的新機制，則賦予了我們主動規(guī)制、清理國內市場秩序的能力。這有助于加固我國產業(yè)鏈安全與韌性，在未來的國際規(guī)則談判中，占據更主動、對等的位置。
無論是應對美國的“矛”，還是運用中國的“盾”，車小燕律師認為，中國企業(yè)都必須構建起貫穿創(chuàng)新全生命周期的、主動的、體系化的知識產權能力。
車小燕律師（右）就知識產權保護與深圳新聞網主持人王斯涵交流。（張玲 攝）
以下是記者與車小燕律師對話的內容：
記者：車律師您好，感謝您接受采訪。我們知道您前段時間剛處理完一起備受關注的 AI 眼鏡應對美國 337 調查案件。能否首先為我們介紹一下這個案例？中國企業(yè)在此類案件中通常面臨怎樣的挑戰(zhàn)？
車小燕律師：好的。這個案件非常具有代表性。2025年6月，美國一家名為 INGENIOSPEC 的 NPE（非專利實施實體）公司，依據《美國1930 年關稅法》第 337 條，向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ITC）申請發(fā)起調查，指控包括大疆創(chuàng)新等9家中國企業(yè)在內的全球公司，對美出口的特定電子眼鏡侵犯其專利權。這個案子體現了 337 調查的典型特征和企業(yè)的核心挑戰(zhàn)：
第一，程序突襲，節(jié)奏極快。從 ITC 立案到最終裁決，整個程序通常只有12-16個月，而證據開示、聽證等關鍵程序在前期密集進行，企業(yè)應對窗口期極短，一旦啟動就非常被動。
第二，制裁嚴厲，直擊命脈。ITC 最有力的武器不是判決賠償，而是簽發(fā)有限排除令或禁止令。前者可禁止所有涉案產品進入美國海關；后者能禁止已進口產品的銷售、倉儲等商業(yè)活動。這相當于對企業(yè)美國市場的“準入資格”直接亮紅牌。
第三，應訴成本高昂，博弈復雜。單個案件律師費通常在數百萬美元級別，且需要中美律師團隊緊密協同。我們的角色，就是為企業(yè)構建“技術-法律-商業(yè)”三位一體的應訴策略，例如通過專利無效挑戰(zhàn)、不侵權分析、規(guī)避設計等多管齊下，最終為客戶爭取到了有利的和解條件，保住了市場通道。這個案件的亮點是：以往，中國律師只做“二傳手 ”，轉包給英美律所，但這次，我們作為中國律師成為“總指揮”，包括選聘、管理境外律師，主導頂層策略等。
這個案子也給我們一個深刻警示：在高度全球化的產業(yè)里，知識產權已經成為國際商業(yè)競爭的準入門票，而不僅僅是事后維權的工具。
記者：關于“準入門票”這個概念，正好國內新修訂的《對外貿易法》將于2026年3月實施，被業(yè)界解讀為“ 中國版 337”即將到來。您如何理解這一法律修訂的背景和核心邏輯？
車小燕律師：是的，這確實是一個里程碑式的變化。新《對外貿易法》的核心，是將知識產權的定位，從傳統的民事侵權糾紛，提升到了國家對外貿易秩序和安全的高度。
它釋放的信號非常清晰——未來，侵害知識產權行為如果被主管機關認定為 “危害對外貿易秩序” ，其后果可能不再是緩慢的訴訟和賠償，而是迅速、直接的貿易管制措施。比如，相關產品可能會被限制甚至禁止進出口，企業(yè)的外貿資質可能受到影響。
用一句話概括其邏輯轉變，就是：知識產權問題，正在從“法庭上的勝負” 問題，演變?yōu)?/span>“海關前的通行” 問題。這對于依賴持續(xù)、穩(wěn)定供應鏈和外貿渠道的企業(yè)，尤其是跨境電商、高端制造企業(yè)而言，影響將是根本性的。它意味著，知識產權合規(guī)不再僅僅是法務部門的“成本中心”，而是企業(yè)整個外貿業(yè)務的生命線。
記者：那么我們?yōu)槭裁匆⒆约旱倪@套“ 以貿易管制為手段” 的知識產權保護機制呢？它的戰(zhàn)略意義何在？
車小燕律師：我認為，建立我們自己的主動防御和治理體系，主要基于三層戰(zhàn)略考量：
第一，從“被動接招”到“主動治理”，維護產業(yè)鏈安全。 過去，我們的企業(yè)更多是在海外市場被動應對如美國 337 調查等訴訟。新機制賦予了我們主動規(guī)制、清理國內市場秩序的能力。例如，可以有效遏制通過進口侵權產品沖擊國內創(chuàng)新主體、擾亂產業(yè)生態(tài)的行為，為本土核心技術產業(yè)的發(fā)展創(chuàng)造一個更公平、更干凈的競爭環(huán)境，這本質上是對國家產業(yè)鏈安全與韌性的加固。
第二，與國際接軌，提升全球知識產權治理話語權。以貿易措施保護知識產權是 WTO 框架下的通行規(guī)則。美國 337 條款、歐盟海關知識產權保護條例等都是如此。我們完善自身的制度體系，是在更高水平上對接國際經貿規(guī)則，表明我們同樣重視并用制度保障創(chuàng)新環(huán)境。這有助于我們在未來的國際規(guī)則談判中，占據更主動、對等的位置。
第三，從“ 民事賠償”到“秩序維護”，實現治理維度升級。 傳統訴訟針對的是個案的“損失填平”，而貿易管制措施針對的是系統性“秩序破壞”。當侵權行為規(guī)模化、鏈條化，足以影響一個行業(yè)的公平競爭和健康發(fā)展時，行政性的貿易管制比司法訴訟的規(guī)制效率更高、威懾力更強。這體現了知識產權治理從微觀個案向宏觀產業(yè)生態(tài)的維度升級。
記者：您剛才提到了國際規(guī)則。作為親歷者，您認為美國的 337 制度在全球貿易體系中，是如何具體地起到保護美國企業(yè)和市場的作用的？
車小燕律師：美國的 337 條款經過近百年演變，已成為一套極其高效、精準的“產業(yè)守門人”機制。它的保護作用主要通過四個特點實現：
1. 門檻低、啟動易。申訴方只需證明美國存在相關產業(yè)（即使只是研發(fā)或許可活動），且存在進口產品侵權即可申請，無需證明實際損害。這為美國專利權人，尤其是自身不生產的 NPE 提供了極大便利。
2. 措施快、威力大。 如前所述，排除令等救濟措施能快速切斷對手供應鏈，在終局裁決前就能造成巨大商業(yè)壓力，往往迫使被告企業(yè)選擇高價和解。
3. 保護范圍廣。 它不僅保護美國公司的專利，也保護其商標、版權、商業(yè)秘密等幾乎所有類型的知識產權，甚至包括針對“不正當競爭” 的廣泛調查。
4. “長臂管轄”效應。 其調查對象涵蓋全球范圍內的生產商、出口商，并可通過下游經銷商覆蓋整個銷售網絡，具有極強的域外威懾力。
本質上，337 條款是美國將自身知識產權法律效力，通過國際貿易管制這一杠桿，投射到全球供應鏈上的強大工具。它確保任何想進入美國市場的產品，都必須首先尊重美國的知識產權規(guī)則，從而在全球范圍內為美國創(chuàng)新者構筑了堅實的市場壁壘和競爭優(yōu)勢。
記者：面對“外有美國 337 調查，內有新外貿法實施” 的新局面，您對中國企業(yè)，尤其是出海企業(yè)，有哪些最迫切的建議？
車小燕律師：新的競爭環(huán)境要求企業(yè)必須進行系統性升級。我個人建議需要著手四件事：
第一，思維轉變：從“法務問題”到“ 戰(zhàn)略問題” 。 企業(yè)決策層必須認識到，知識產權風險已是關乎市場準入和生存的最高級別戰(zhàn)略風險。要建立由業(yè)務、研發(fā)、法務、供應鏈負責人共同參與的知識產權風險管理委員會，將其納入企業(yè)核心戰(zhàn)略會議。
第二，合規(guī)前置：構建“研發(fā)-專利-出?！币惑w化風控流程。 絕不能產品做完了再考慮專利。要在研發(fā)立項階段就進行目標市場知識產權全景掃描（FTO）；在產品設計階段就規(guī)劃好核心專利布局與規(guī)避設計預案；在上市前完成關鍵市場的專利申請。將合規(guī)成本內化到產品成本中。
第三，合同審查：重梳合作網絡中的“秩序性風險” 。 依據新外貿法，那些極度不公平、可能破壞競爭秩序的“霸王條款”（如不質疑條款、全部返授條款），本身就可能招致貿易管制風險。企業(yè)必須系統性審查與上下游合作伙伴、競爭對手的各類協議，評估其潛在的“危害外貿秩序”風險。
第四，善用機制：主動參與，化壓力為盾牌。 新法也配套了海外知識產權預警、維權援助等公共服務。企業(yè)應積極關注和利用這些資源。同時，對于擾亂國內市場的進口侵權行為，在符合條件時，可考慮主動向主管機關提出投訴，利用新機制維護自身合法權益和市場競爭秩序。
總結而言，未來的全球商業(yè)競爭，是知識產權的競爭，更是運用知識產權規(guī)則能力的競爭。 無論是應對美國的“矛”，還是運用中國的“盾”，企業(yè)都必須構建起貫穿創(chuàng)新全生命周期的、主動的、體系化的知識產權能力。這不再是選擇題，而是生存和發(fā)展的必修課。
記者：非常感謝車律師極具深度和前瞻性的分享。您的見解對于廣大中國企業(yè)在新形勢下構建核心競爭力，無疑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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